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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婪与恐惧:当代资本主义金融危机的新阐释
2019年11月15日 11:19 来源:《国外理论动态》 2019年第6期 作者:孔明安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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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纪的资本主义, 特别是以美国为首的现代资本主义, 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金融资本主义, 因为自从1929年美国爆发第一次经济危机并引起全球范围的经济危机之后, 资本主义的命运就与金融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之后, 除1970年代因为中东石油危机而引发的西方资本主义的经济滞胀、1998年的亚洲金融危机外, 只有2008年爆发的美国次贷危机算得上是全球范围内的经济危机。这场危机虽然来势凶猛, 但目前似乎在逐渐消退, 美国似乎已经摆脱了这次危机, 重新回到了经济复兴的轨道上。美国道琼斯指数屡创新高, 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渐行退出。那么, 真实的情况又是如何?我们应该如何来解释以美国为首的金融资本主义的新特征?

  当今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和左翼学者斯拉沃热·齐泽克 (Slavoj Zizek) 继承了雅克·拉康 (Jacques Lacan) 的精神分析理论, 并将之与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相结合, 运用现代精神分析理论来分析当代资本主义的新特征。齐泽克熟读了马克思的《资本论》, 他认为,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本质及其特征的分析并未过时, 但20世纪的资本主义已经不再是马克思所认为的那种以劳动和生产为特征的资本主义, 而是以金融投机为特征的资本主义。因此, 当代资本主义具有不同于传统资本主义的特征。齐泽克认为, 当代资本主义的资本活动和资本投机不再是传统的看得见的有形资本, 而是类似于精神分析的“对象a”的运作机制的投机活动, 它不但没有缓解资本主义“垂死”的危机, 反而加快了资本主义走向灭亡的步伐。

  一 、欲望的主体与金融资本主义的能指逻辑游戏

  众所周知,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详细论述了资本积累和危机爆发的规律。根据这一规律, 随着资本的积累和财富的增加, 资本的可变部分逐渐相对地减少, 也就是工人的工资的比例在逐步相对地减少;与此同时, 财富大量地向少数人手中聚集, 即财富纵向上的积累, 从而导致严重的贫富分化。另一方面, 少数人手中的财富越来越多以及资本的逐利性特征使得这部分人不断进行金融借贷或金融投机, 以获取更多的财富。这就造成了虚拟资本的过度繁荣, 即财富在横向上的积累。财富的纵向积累和横向积累必然加剧金融投机活动, 进而导致体系性的经济危机。现代精神分析理论则从另一个视角, 也即无意识主体的理论来分析资本主义的金融危机。齐泽克对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分析就建立在拉康精神分析主体观的基础之上。精神分析的主体观假定所有的主体都是无意识的主体, 主体既是匮乏的, 又是欲望和贪婪的。因此, 资本主义金融活动中的主体集欲望与匮乏、贪婪与恐惧于一身, 是一个悖论式的欲望主体。金融活动中主体的这一“悖论式”特征造成了当代资本主义金融危机的投机冲动和危机的爆发。

  (一) 欲望主体与转喻的逻辑

  根据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 作为主体的人不但是虚空的、匮乏的, 而且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填充的。表面上, 主体的匮乏与欲望似乎是矛盾的, 然而实际上, 它们却是一个悖论式的矛盾统一体。因为正是主体的匮乏或虚空才为各种各样的欲望的填充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路易·皮埃尔·阿尔都塞 (Louis Pierre Althusser) 才把主体指认为意识形态的主体。那么, 拉康又是如何来论证主体的欲望呢?

  拉康从欲望与需要、要求的关系来定位欲望, 欲望等于要求减去需要的差 (欲望=要求-需要) 。换句话说, 人的基本需要是固定的, 如一日三餐, 然而人的要求却是无限的, 欲望就是无限的要求减去固定的需要的差。不仅如此, 拉康进一步通过符号的能指来刻画主体的欲望。结构主义语言学家费尔迪南·德·索绪尔 (Ferdinand de Saussure) 曾提出, 一个符号可以划分为能指和所指, 而且所指大于能指。拉康的贡献在于颠覆了索绪尔的能指—所指理论, 提出了能指链的概念。众多的能指构成了一个能指的链条, 用来指示符号的意义。而主体的欲望正是与同能指相关联的转喻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拉康认为:“欲望是一个转喻。”1也就是说, 欲望是对对象的渴望和拥有, 但是人们一旦拥有一个对象, 对该对象或物体就不再有什么欲求了, 反而会把自己的欲望集中于另一个对象上。这种情形就是转喻。拉康的转喻是指沿着能指链从一个能指到另一个能指的历时运动。人们可以想象, 在期货市场上, 对金钱的无限的渴望和追求, 在股票市场上, 股票价格的波动引发的赚钱欲望, 无非就是从一个数字符号到另一个能指的数字符号的滑动。所以, 欲望是无休止的, 中国谚语所谓的“欲壑难填”正是此意。而欲望肯定不是欲望本身, 欲望总是“对别的东西的欲望, 因为不可能去欲望已经拥有的东西。因此, 欲望的对象总是不断地被延宕, 所以说欲望是转喻”2。一个欲望主体总是不断地从对一个对象的欲望转到对另一个对象的欲望, 从一个能指转向另一个能指, 永不满足。

  (二) 悖论的主体与能指逻辑的游戏

  主体是一个悖论性的、受制于剩余快感的主体, 这种主体的悖论性集中体现于金融市场的“贪婪和恐惧”。剩余快感是拉康后期提出的一个重要概念, 他将之简称为“对象小a”。拉康认为, 剩余快感概念受惠于马克思的“剩余价值”概念, 也类比于马克思的剩余概念, 他甚至说是马克思发明了剩余快感。拉康对剩余快感概念的基本定义为“在你之中而非你”的东西。他指出:“这种悖论性的、独特的特殊对象, 我们称之为对象a。我不再想去重复整个事情, 但我将以省略的方式向你提出这一点, 并强调被分析者对分析师, 即其合作者说的就相等于此——我爱你, 但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 我爱的是在你中不属于你的东西 (对象a) , 我把你撕裂了。”3

  对象a旨在描述人的无意识的心里活动机制以及无意识与主体之欲望的关系。后来, 拉康干脆用了一个数学代数式来表示剩余快感与主体的关系, 即 ($〈〉a) , 这个公式也被称为欲望公式, 因为它能够解释人们欲望产生的原因在于剩余快感, 即对象a。在拉康看来, 现实社会中的主体都不是完满的, 而是一个被阉割的个体 ($) 。因而, 被阉割的主体与世界的关系再也不是近代哲学主体与客体之间的二元关系, 而是转变成了主体、对象与无意识的剩余快感之间的三元关系。齐泽克指出:“实在界的每一次符号化都会产生剩余 (surplus) , 正是这种剩余充当着欲望的客体成因 (object-cause of desire) 。”4 在这里, 实在界是拉康在1950年代后期提出的想象界—象征界—实在界的三界概念中的那个看不见的无意识世界, 它是宛如一片荒漠的世界。象征符号化在侵入实在界后的剩余就是对象a, 即剩余快感, 它构成了主体欲望的原因。

  如上所述, 欲望是主体的要求与需求之差。而人的欲望的形成在于人的要求的无限性或贪婪。拉康认为, “欲望是一个转喻”, 而转喻则是能指链从一个能指到另一个能指的历时运动。具体到资本主义的金融市场而言, 一旦进入到资本主义的金融领域, 人们赚钱的欲望就不可避免地被激发起来。其中的关键在于“欲望是一个转喻”。也就是说, 金融投机活动, 特别是股票市场和期货市场的投机活动就像能指链从一个能指到另一个能指的历时运动一样, 变成了一种金融符号的能指逻辑游戏。人们沉醉于虚拟的金融投机活动而不能自拔。在这里, 主体表面上看似清醒、理智, 知道自己的追求目标或欲望目标, 但实际上却受制于对象a的剩余快感。

  齐泽克深受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影响, 他特别注重拉康后期的理论, 尤其是有关实在界与对象a的理论。齐泽克的贡献主要在于将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用于分析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各种现象, 包括资本主义的金融活动。他指出, 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金融活动的主体表面上呈现为一个理性的主体, 是为了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进行理性投资活动, 但实际上, 资本主义的金融投机活动中充满了诸多的无意识冲动和不定性, 其中的主体在大多数情形下都是非理性的。尤其是在股票市场和期货市场的运作中, 主体表面上是一个理性的主体, 但实际上却是一个充满了各种欲望的“贪婪”的主体。当金融风暴来临时, 主体集恐惧和贪婪于一身, 这必然将导致金融资本市场的动荡, 甚至一个谣言都可能在瞬间蒸发掉或毁掉一个公司的市值。一句话, 主体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他是一个悖论性的存在物。而资本主义对金钱的追求就建立在这个“悖论”之上。“虽然资本主义是一种绝然的‘唯物主义’ (最终算数的只是财富、真实的权力、享乐, 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掩盖了这个坚实真理的‘高贵的谎言’、虚空的幻象) , 但这种犬儒主义的智慧自身不得不有赖于一张巨大的信仰之网:仅仅在人们玩‘钱’这个游戏, ‘相信’钱、严肃地对待‘钱’, 而且也坚信他人也是本着这样的态度参与到这个游戏之中的时候, 整个资本主义体系才能够运转。现在的资本市场估价约为83万亿美元, 它存在于一个完全基于利己的体系之内, 在这样一个体系内, 常常是基于流言的从众行为就能够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升高或者破坏掉一个公司甚至整个经济的价值。”5

  概而言之, 金融资本主义的这一主体特征在历次危机中都表露无疑。如2008年爆发的美国次贷危机又演绎了这样的情形。

  二、虚空的主体与资本主义金融危机的补救之策

  (一) 虚空的主体

  精神分析认为, 无意识的主体是一个虚空的主体, 但这种虚空的主体又必然是外溢性的, 并非纯粹的虚无, 而是“像语言一样被结构的”6。自笛卡尔以来, 近代西方哲学的主体始终是建立在主体—客体对立的基础上, 并致力于主客体的统一。无论是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的“我思”主体, 还是康德二元论意义上的主体, 无论是莱布尼茨的“单子论”意义下的主体, 还是黑格尔绝对精神意义下的“实体即主体”, 这些主体都是一个“意志”式的理性主体, 一个斗志昂扬、充满了自我奋斗精神的理性主体。他们不但仰望“头顶的星空”, 而且还苛求自身遵守内心的“道德律”。然而, 精神分析却反其道而行之, 它假定主体非但不是理性的, 其本身还是虚空的、匮乏的。一句话, 主体自身是非完满的, 是一个无意识的主体, 一个充满了欲望渴求的主体。拉康进一步通过语言学的能指概念来界定主体的虚空特征, 他指出:“如果主体如我所说是由语言和言语决定的, 就可以据此认定主体是在大他者的场所开始的, 因为第一能指就是在那里出现的。……能指是表征主体的东西。对谁, 不是对另一个主体, 而是对另一个能指。……只有能指在大他者的领域出现时, 主体才得以诞生。然而, 正是由于这一事实, 这个主体 (在生成为一个主体之前, 它什么也不是) 被固化为一个能指。”7

  拉康的这段话比较晦涩, 其主要表明: (1) 在主体与话语的关系上, 不是主体在“说”话, 而是话语在“言说”主体, 主体是被动的; (2) 主体不是固有存在的, 而是从虚空中生成的, 主体的生成离不开能指, 也离不开大他者, 大他者是能指的宝库, 而能指则是表征主体的东西。或者反过来说, 主体是能指效果运作的主体, 是被表征的主体, 而且是部分被表征的。8

  (二) 虚空主体在金融危机时显现为歇斯底里的特征

  齐泽克对拉康的精神分析论相当熟悉, 他把精神分析中的歇斯底里的主体特征用于分析金融危机爆发时主体所产生的心理恐慌以及为避免危机而慌不择路的拯救措施的选择上。当然, 有各种各样的关于当代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爆发和缓解危机的理论, 但精神分析自有其独特的解释之道。齐泽克援引了拉康的一个著名公式“父之名、母之欲”来说明主体的歇斯底里的心理特征(图略)。

  这个公式表现了“父之名”与“母之欲”之间的关系。这是拉康用以分析当女性发现自己不拥有菲勒斯 (phallus) 10 时所产生的心理恐惧或恐慌, 以及随之产生的渴望拥有菲勒斯的强烈欲望, 即母之欲。与弗洛伊德一样, 拉康的理论也是建立在男性优越论的基础之上, 在此, 理解的关键是“父之名”的概念。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认为, 在女性成长的过程中, 忽然某一天发现自己的生理结构与男性不一样, 她发现了自己的生理缺失, 自己不具有男性的菲勒斯, 因此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恐惧和恐慌, 并由此导致某种“缺失、不全”的心里阴影;进而, 女性将这一恐惧转换为“母之欲”, 即期望未来通过生育孩子, 从而获得“父之名” (大他者) , 以弥补这一缺失。但另一方面, 作为大他者的“父之名”也可能是“虚空的”, 仅仅是一个符号, 一个标志。

  如上所述, 资本积累必然会造成资本主义危机, 资本主义的金融投机与主体的贪婪欲望必然会造成金融危机的爆发。当资本主义金融危机爆发时, 人们必然会产生极大的恐慌心理, 纷纷躲避危机, 并寻求摆脱金融危机的策略。根据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 齐泽克指出, 当作为“父之名”的大他者取代菲勒斯的位置后, 作为大他者的“父之名”其实是虚无的或虚空的, “父之名”即“父之冥”, “冥”即意味着一个空洞的、虚拟的实体或符号。正因为“父之名”的虚空性, 所以就必须对之加以填补, 或必须有相应的替代物。此时, 母亲想要拥有菲勒斯的强烈欲望开始发挥作用, 它要占据或填补“父之冥”的空位。具体到资本主义的危机而言, 一旦资本主义社会爆发了金融危机, 原来表面上看似天衣无缝的资本主义体制及其信用, 如债券体系、股票市场和实业部门等等, 将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 顷刻间陷入崩塌的恐慌之中。此时, 貌似稳固而强大的资本主义制度和市场一下子打开了一道裂缝, 变成了一个有待填充的“虚空”。资本主义由于经济危机的爆发而导致的极度的恐慌心理, 就像一个母亲突然发现自己未拥有菲勒斯而陷入恐慌时的情形一样。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看, 唯一的补救措施就是赶快填补因为危机而形成的这一“虚空”。那么, 此时的资产阶级政府有什么样的方法来填补这一虚空呢?最简单, 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大量地印制钞票, 采取扩张性的财政货币政策。这就涉及凯恩斯主义的出场及其开出的救治药方。

  三、凯恩斯主义与当代资本主义的命运

  众所周知, 凯恩斯主义是在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 (John Maynard Keynes) 的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的基础上形成的经济学理论。凯恩斯是二战后声誉渐起的西方经济学家, 与美国的罗斯福新政密切联系在一起。面对1930年代的华尔街金融危机所引发的世界经济大萧条,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 特别是《资本论》风靡全世界。与此同时, 凯恩斯也从自身的视角提出, 应采取量化宽松的积极的财政干预措施来化解资本主义社会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 以适度的通货膨胀来刺激资本主义的需求、恢复经济, 从而摆脱资本主义的危机。1980年代之后又出现了新凯恩斯主义, 它继承了传统凯恩斯主义的衣钵, 并力图克服其不足。但无论如何, 凯恩斯主义的核心是量化宽松政策, 这一点并没有改变。从美国政府在2008年次贷危机之后实施的量化宽松货币政策中, 我们即可窥其端倪。具体而言, 凯恩斯主义主张国家在必要的时候可以采用扩张性的经济政策, 通过适度增加人们的需求来促进经济增长。换句话说, 也就是通过扩大政府开支、实行积极的财政政策、扩大赤字来刺激经济发展, 恢复经济, 维持经济的繁荣。凯恩斯主义反对古典经济学的萨伊法则 (又称市场法则) , 认为如果需求减少, 则供给或价格也会相应减少, 从而重新达到平衡。凯恩斯是从充分就业开始提出其假定的, 具体而言, 他认为, (1) 以往假设的充分就业均衡是建立在古典经济学的萨伊定律的基础之上, 其前提是错误的; (2) 失业和就业不充分源于有效需求不足; (3) 有效需求不足的原因在于三个基本心理因素, 即心理上的消费倾向、心理上的灵活偏好以及心理上对资本未来收益之预期; (4) 如果政府不干预, 那就等同于听任有效需求不足继续存在, 听任失业与危机继续存在。政府必须采取积极的财政政策来刺激经济, 增加投资, 弥补资本主义私人市场之有效需求的不足。可以说, 凯恩斯主义强烈反对古典自由主义的“有效需求不足”的命题, 认为这个概念是不成立的。一句话, 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的“需求”不是一个“恒定数”, 而是变动的。

  必须承认, 从精神分析的视野来看, 凯恩斯主义是摆脱资本主义危机的一剂“良方”, 即面对资本主义的经济危机所引发的“信心崩溃”, 必须抓住拯救资本主义的一根“救命稻草”, 凯恩斯主义恰好填补了这个空隙。因而, 填补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引发的“父之名”的“虚空”的方法就是采取积极的财政政策, 超发货币, 刺激投资, 发行公共债券, 以填补危机引发的漏洞, 避免金融危机的进一步加剧和蔓延。短期内, 凯恩斯主义所开出的这剂治疗资本主义危机的“药方”对于稳定人们的投资信心、消除恐慌心理是非常有效的。但是, 从经济学的总支出与总收入相平衡的角度出发, 齐泽克并不认可凯恩斯主义的扩张主义货币政策。他认为, 这一政策无异于饮鸩止渴。因为凯恩斯提出的积极财政政策必然导致通货膨胀, 它不过是头痛医头、脚疼医脚的临时救急措施, 并没有消除资本主义经济“赊账”运行所引发的危机。无论如何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 都无非是向未来 “赊账”和“透支”, 是一种“亏空式”的补救之策, 这笔账迟早是要还的。然而, 由于资本主义金融危机的爆发所导致的恐慌心理, 人们根本无暇顾及未来, 只想着如何摆脱当前的危机。但是, 今天的透支将在未来加倍偿还。然而, 处于金融危机中的资本主义不考虑、也不愿意面对这一“透支式”措施所带来的负面效应, 只是满足于摆脱当前的危机, 满足于虚假的复兴和繁荣。齐泽克承认, 凯恩斯并非庸俗经济学家, 他本人也看到了扩张性货币政策的危害, 但却没有更好的良方来处置。20世纪的资本主义已经成为了一种“虚拟”的数字资本主义。如果说凯恩斯时代的资本主义还需要开动印钞机来超发货币、消除资本主义的金融危机的话, 那么处于数字化时代的资本主义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电子账单来消除资本主义“赊账”运行导致的亏空状况。但是, 电子货币犹如“幽灵”, 无论印制多少钞票或销毁多少钞票以弥补账务亏空, 这笔“欠账”总是消除不了的。齐泽克指出:“货币拜物教在电子货币的形式中达到顶峰……电子货币是出现在以下两种货币形态之后的第三种形态, 第一种是直接体现了其价值的真实货币, 如金、银, 第二种是纸币, 尽管它只是无内在价值的符号, 但仍然有其物质实存。只有在电子货币这个阶段, 也就是当货币变成了一个纯粹虚拟的指涉点的时候, 它才最终呈现为不可毁灭的幽灵这一存在形式……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指出, 在资本主义制度下, ‘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这种彻底的‘去物质化’不是比马克思所想的更为适合这句话的意思吗?也正是在这一点上, 德里达所谓资本主义的幽灵完全实现了。”11

  换句话说, 金融资本主义虽然可以大量印制钞票以摆脱暂时性的经济危机, 但由于电子货币的出现, 资本主义想刻意消除这笔“欠账”, 想“赖账”,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甚至是可追溯和“查账”的。所以, “对资本主义无偏见的嘲讽就在于这种残酷的犬儒主义与天真的信仰之交叠中。在虚拟资本主义中, ‘真实的事情’发生在金融交易的纯粹虚拟的层面上, 与我们的日常生活完全不相关, 那我们就可以设想这样一个与虚拟资本主义相对立的东西, 也就是纯粹虚拟的垮掉、作为世界终结的虚拟市场的垮掉, 我们的现实物质生活不会有丝毫‘真实的改变’, 仅仅是突然之间, 人们不再信任、不再参与这个游戏了。换言之, 钱的虚拟地位就意味着它像一个国家那样发挥作用:尽管这个国家是人民的实体, 是人民 (有些时候) 准备为之牺牲一切的事业所在, 但它却并没有自己的实质性的现实, 只是在人们相信它存在的时候才存在。它是一个由于其效果而被回溯性地设置的原因”12 。

  齐泽克认为, 面对金融资本主义或数字资本主义的虚拟交易, 人们尽可以采取犬儒主义的策略, 对其中所掩藏的危机视而不见,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它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毫不相关, 我们的现实物质生活似乎也不受任何影响。然而, 这不过是一个虚假的“表象”罢了, 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脆弱的“相信”的基础上, 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一座金融大厦。因为它“只是在人们相信它存在的时候才存在”, 这种存在“是一个由于其效果而被回溯性地设置的原因”。就像在股票市场中, 人们的信心是根据效果而被“回溯性”地设置那样, 一旦股指出现剧烈的波动, 人们的那种被回溯性设置的信心就会立刻“崩溃”。人们陶醉于数字资本主义的虚假繁荣, 然而, 从财政收支平衡的角度来看, 资本主义蕴含着深刻的危机。换句话说, 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所预言的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结论仍然是正确的。只是由于凯恩斯主义的出现, 积极的扩张性的财政政策暂时缓解了资本主义的当前危机, 将资本主义灭亡的时间大大推后了。 “现实象征秩序中相关债务严格地类似于资本主义的债务:其意义本身从来就不是‘真正的’, 这一债务总是超前的, 是‘向未来透支的’;它是建立在对虚拟未来的描述基础上的。”13 这一观点恰好是对马克思有关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结论的补充性解释和说明。从齐泽克的精神分析视角来看, 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命运的预言的深刻意义在于:它从另一个视角说明, 由于资本主义的资本积累而导致的金融危机不会永久性地消失, 而是会一再地爆发。资本主义为了摆脱危机而开出的凯恩斯主义的药方使资本主义摆脱了一次又一次的金融危机, 像一只“不死鸟”一样不断地浴火重生, 但这其实不过是一个令人迷惑的假象罢了。资本主义的灭亡与社会主义的胜利仍然是更改不了的历史规律。

  四、结语:走向福利捐赠的资本主义是可能的吗?

  综上所述, 基于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理论的综合分析, 我们可以简单地得出两点结论:其一, 马克思有关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结论是建立在宏观的科学分析的基础上的, 并没有过时和失效;其二, 现代资本的虚拟特征、与之相伴随的信用资本扩张以及资本主义国家推行的扩张性财政货币政策大大延缓了资本主义的危机。因而, 资本主义的灭亡这一断言并非指向当下, 而是指向未来的。那么, 在此情形下, 资本主义社会是否还有其他摆脱其未来覆灭命运的良方呢?齐泽克指出, 资本主义社会的确出现了另一个新的令人关注的现象, 即富人大量捐赠并纷纷设立各种各样的基金会。他认为, 应该对此予以部分的肯定, “无止境的财富积累之至高无上的自我否定姿态就是将这种财富花费在无价之物上, 花费在市场流通之外。这最后的‘至高’姿态使得资本家能够打破无休止的扩张再生产、为挣钱而挣钱的恶性循环。当资本家把积累起来的财富捐赠给公共福利的时候, 资本家就否定了他自己是资本及其再生产循环的化身:他的生活就获得了意义。进而言之, 资本家就完成了从爱欲 (eros) 到意气 (thymos) 的转换, 从财富积累的不正当的“爱欲”逻辑转向公众的认可和声望”14。

  必须承认, 福利捐赠是当代资本主义的特征之一, 它或多或少地与资本主义的未来命运关联在一起。齐泽克认为:“这并非要将索罗斯或者盖茨这样的人提升为资本主义过程本身固有的自我否定之人格化, 但是他们的慈善活动并不仅仅是个人特质。无论这类慈善活动是真诚的还是伪善的, 它都是资本主义流通过程的逻辑结点, 从严格的经济观点来看是必然的。因为这种行为延缓了资本主义体系的危机。它恢复了平衡而没有落入致命的陷阱:憎恨的毁灭性逻辑和强化财富的中央集权式再分配只能终结于普遍化的贫困。人们还会说, 它也避免了通过主权性的支出即战争来恢复某种平衡和声张血气的另一种模式。这个悖论指出了我们令人悲哀的困境:当代的资本主义不能依赖自身再生产自身, 它需要外在的经济慈善来支撑社会再生产的循环。”15

  对凯恩斯主义的“赊账式”资本主义的批判与对“福利捐赠式”资本主义的部分肯定构成了齐泽克当代金融资本主义分析的不同景观。首先, 我们必须承认, 齐泽克在拉康的精神分析基础上所展开的对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分析批判, 角度新颖、视野独特, 有令人耳目一新之感。与此同时, 我们也必须认识到, 从精神分析视野对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分析批判不过是一家之言, 并不能取代马克思主义的资本积累和资本主义危机理论。因为精神分析的核心聚焦于资本主义社会中主体的匮乏及其欲望, 尤其是它从女性的欲望及其歇斯底里的性格特征来分析金融危机, 虽然不乏深刻之处, 但却具有明显的理论缺陷。齐泽克的分析遮盖了“制度”分析的维度, 即忽视了资本主义危机的爆发是由资本主义制度本身所造成的, 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必然产物。这是精神分析理论的致命缺陷。其次, 我们必须认识到, 对当代金融资本主义进行研究和分析仍是一项艰巨的理论工作。在21世纪的今天, 资本主义, 尤其是金融资本主义, 甚至数字资本主义已经具有了诸多不同于古典资本主义的新特征。齐泽克敏锐地观察到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出现的福利捐赠这一新现象, 并注意到了它与资本主义危机及其命运之间的关联。但我们必须看到, 与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私人占有”相比, 盖茨、索罗斯和巴菲特等金融大鳄的福利捐赠不过是整个财富体系中的“九牛一毛”, 虽然它能部分修正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缺陷, 延缓资本主义走向灭亡的时间, 但仍改变不了资本主义制度本身的性质。对于这一点, 我们必须有着清醒的认识。最后, 我们也必须关注到齐泽克对当代金融资本主义的分析, 特别是对数字资本主义和资本主义新动向的分析的理论意义, 它对于我们进一步研究和分析当代资本主义及其特征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注释

  1 Jacques Lacan, écrits:A Selection, New York:W.W.Norton & Company, Inc, 2005, p.175.

  2 Dylan Evans, An Introductory Dictionary of Lacanian Psychoanalysis, London:Routledge, 1996, pp.37-39.

  3 Jacques Lacan,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oanalysis, New York:W.W.Norton & Company, Inc, 1998, p.268.

  4 斯拉沃热·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 季广茂译, 中央编译出版社2014年版, “引论”第3—4页。

  5 Slavoj Zizek, In Defense of Lost Causes, London:Verso, 2008, p.303.

  6 吴琼:《雅克·拉康:阅读你的症状》,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第314页。

  7 Jacques Lacan,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s of Psychanalysis, pp.198-199.

  8 拉康有关主体理论的论述比较晦涩, 可参阅吴琼:《拉康:阅读你的症候》,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9 Slavoj Zizek, Tarring With the Negative, Durham, North Carolina: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3, p.42.

  10 菲勒斯一词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中使用的一个概念, 指的是男性生殖器。但拉康在使用该词时, 对之做了修正, 将该词的内涵和外延扩展至“欲望一般”或欲望总体。

  11 Slavoj Zizek, In Defense of Lost Causes, p.302.

  12 Ibid., p.303.

  13 Slavoj Zizek, Tarring With the Negative, p.42.

  14 Slavoj Zizek, In Defense of Lost Causes, p.374.

  15 Ibid.

 

  (作者单位:南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来源:《国外理论动态》201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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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孔明安 工作单位:南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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