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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费尔巴哈宗教批判要素的双重意蕴
2019年11月15日 19:42 来源:《科学与无神论》 作者:张曼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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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从人本视野出发去批判和考察宗教是费尔巴哈宗教研究的一大特色,其中“自然”与“依赖感”是其开展研究和建构宗教理论体系的重要元素。“自然”与“依赖感”在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中所起的作用并不是单向度的,而是具有辩证法色彩的双重意蕴。即“自然”与“依赖感”二者既是宗教产生的根源条件,又是宗教所要超越的对象。在“自然”与“依赖感”的双重意蕴的身份转换之下,使宗教存在的应然性与实然性得以展现,从而更加透彻地阐明了宗教的本质。

  【作  者】张曼[1]

  【作者单位】[1]新疆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

  【期  刊】《科学与无神论》 2019年第5期

  【关 键 词】费尔巴哈 宗教 人 自然 依赖感

  【基金项目】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研究生科研创新基金项目《南疆四地州基层宗教事务管理调查研究》(XJGRI2017097)的阶段性成果。

 

  “自然”与“依赖感”作为构成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理论体系的内在组成要素,在对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的解读时,多数学者认为二者是不值得大费周章深入探究的。因此,对“自然”与“依赖感”并未进行钩沉,也未全面地分析它们在费尔巴哈的宗教批判路线中所起的内在逻辑转变作用,更未深刻地理解它们所富含的真正意蕴。倘若曲解或忽视了二者的深刻内涵,可能会使我们对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的理解产生偏差与误解,无法整体把握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的全部面貌,从而使得其思想本身的光芒与深邃显得蔽而不明。在整体考察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的前提下,通过细致的研究与分析发现“自然”与“依赖感”在其之中都是有着双重意蕴的。“自然”与“依赖感”自身所富含的辩证色彩的双重身份,担负着其思想内在联系的承接与转折的重要作用。本文着重考察“自然”与“依赖感”的双重属性,以期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去领会和诠释其真正的含义及实质。

  一、费尔巴哈人本宗教观之“自然”双重意蕴

  费尔巴哈将人类宗教划分为两类,即自然宗教与一神教(基督教)。在人类早期,人是依附于自然而生活的。因而自然为人们提供了丰富的造神材料,人们根据自身的需求与愿景创造出了种类繁多的神,由此产生了自然宗教。随着时代的进步与人类知识水平的提高,人们对自然的依附不再强烈,形成了超自然的、抽象性与纯精神性特质的一神教(基督教)。但费尔巴哈相信,无论什么样态的宗教,它们都有一个植根于自然的必然的起源。自然既是人的存在基础又是宗教起源的先决条件,自然在其中扮演着关键性的角色并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费尔巴哈以自然作为人本宗教观的基础出发点,同时又用自然来说明人与宗教的本质,但其真正用意实际上是为了超越“自然”走向“人”,用“人”这一崭新的视角来为更好地理解宗教与哲学指出方向。

  (一)作为存在基础的自然

  在神学笼罩下的中世纪欧洲,自然科学的发展严重滞后,论及自然也仅是将自然沦为论证神迹、神启的手段,是为凸显宗教无限全能形象的说明材料。虽然十七、十八世纪唯物主义者们也对自然有了深入的探讨,但遗憾的是他们认为自然是绝对不变的,因此他们所持有的自然观是机械的、形而上学的。费尔巴哈在承袭十七、十八世纪英国和法国唯物论的基础上,形成了与那些机械主义、唯心主义自然观的学者们不同的观点。他认为自然界是具有天然地不依附于任何某个精神实体属性的必然存在物,是绝对第一性的独立的永恒的实体。费尔巴哈形成这种自然观认识,很大程度上是与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的自然科学的极大进步发展有关的,因而看待自然的认知也随之更加的深刻。不同于唯心主义者与神学家们所持的人是拥有不朽灵魂的存在,及认定人是与自然界、自然规律相对峙的观念,费尔巴哈却相反从坚定地认可人是自然界的产物这一长期被颠覆的基本事实出发,试图阐明人是上帝或神的产物这一荒谬结论的虚假性与欺骗性。他强调道:“一切科学必须以自然为基础。一种学说在没有找到它的自然基础之前,只能是一种假设。”1因此对于宗教的考察,尽管他已确立了以人为主要关切点,但首先要做的依旧是先从人的自然基础中去寻绎。

  费尔巴哈对关于人类早期出现的崇拜,诸如河神、山神、动物神等等如此种类繁多的自然宗教的现象做了一番相当出彩的阐述。他认为人们之所以会有各类形形色色、种类繁多的崇拜对象,是因为不同的崇拜对象给人们带来的恩惠是不同的。另外,人们所祈求与需要的并没有一个完全囊括的全能自然神能够使人们满足,因此只能分别依仗不同对象的特定能力。在对自然神信仰的过程中,人类把自己所奢望的种种能力也分别寄予拥有某一特性的物体,使它们最大程度地理想化,最终将其视为神圣之物,这便是多种信仰的自然宗教与唯一信仰的一神教(基督教)最显著的区别。费尔巴哈在其关于宗教的系列著作中已明确指出,在人类早期产生的自然宗教的最起初的崇拜对象仅是他们存活在其身边的而又所依赖的种种自然事物而已。人利用多种多样的自然对象为媒介,来刻画出相对较完满的人的形象,去满足现实生活中的需求与完成克服不了的困难,即“显示于自然中的那个神圣实体,无非就是以一种神圣实体的姿态显示于人、呈现于人、强加于人的自然本身。”2在其《宗教的本质》一书中,就详尽地为我们叙述了古代墨西哥人所崇拜的盐神的例子。他指出所谓的盐神其实不过就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所常见、常用的盐而已。古代人们在由于自身知识能力的有限及较为局限的生活条件下,对于盐所具备的特殊效用与特质不能正确的理解因而格外地重视并夸大其功效,因此盐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了一个为人们带来恩惠的具有强大能力的神圣实体。由此可见,自然神不过是自然在人们生活中所带来的巨大功效与能力,投射在人们的印象里所形成的神性形象,同时也可以发现这些自然神展露出的都仅是人的某一方面的特质,而不是人的本质的全部。

  在自然宗教中一个重要的特征是,人们不仅仅只是单纯的信仰自然,而是相信在自然之外还存在着某种精灵与鬼魂。对于这一问题,费尔巴哈认为是人们将自己内心丰富的情感、心理、心情及精神状态注入到了自然之中的表现。他指出,“站在这种信仰的立场上看,自然里实际上的确有一个精灵在作祟,不过这个精灵就是人的精神、人的幻想、人的心情,这种心情不由自主地潜入自然之中,使自然弄成了人的本质的一个表征和反映。”3那么人们又为何将自然看作像人一般的具备生气的、感觉的人格性的实体呢?费尔巴哈认为在人们内心之中是不情愿将自己与自然划清界限的,自然之于他们是极为重要的依赖对象,因而当自然现象在人们身上引起反映或是感觉时,人们也就自然而然地认定那是自然自身自发的状态。出现人们向自然界进行的种种的祈祷行为与现象,也是由于人们认定自然与人们是亲近的。他们的行为能够被自然所感知与理解,进而会同情人类并施予帮助和恩惠于他们。由此,自然宗教的本质即是人类对自然的格外看重与依赖下的人的情感投射反映。

  费尔巴哈打破神学的障壁与推翻了机械唯物论的结论,认为自然是不断发展的,人就是自然界的产物,并且是最高级的存在。维持人类生命的生存资料无一不是从自然界中获取的,因而人与自然之间存在着必然的联系,是其中的一部分,那人的本质中必定包含着自然的本质。人的生命、生理活动完全是依托于自然才得以进行,那么对于必须依靠于人的生命、生理活动才能运作的精神活动来说,其本质基础也势必是自然。因此,费尔巴哈从这一立场出发,得出人的生理与精神、肉体与灵魂统统是源自于自然界的,脱离于自然界而存在的灵魂简直是无稽之谈。在这里费尔巴哈表现出了一名坚定的唯物论者与无神论者的形象,对唯心主义哲学与神学所宣称的在人类与自然之外还存在着超自然、超人的独立的、无限的精神性的实体的说法嗤之以鼻。他坚定地说道:“我憎恶那种把人同自然界分割开来的唯心主义;我并不以我依赖于自然界为可耻。”4在他看来,不只是人的肉体,人的思维、精神也都是自然界的产物,人是决不能脱离自然而存在的,更不可能可笑地是自然界的造物主。自然虽是第一性的实体存在,但人在实际地位上与道德意义上来说是更胜一筹的。将人的自然性来源基础给予充分的肯定,并认定为是第一性的、相对独立的存在,是对主张人是上帝或是理念中所派生出来的神学与唯心主义最有力的反击与抨击。可见,费尔巴哈勇敢地踏出唯心主义、机械唯物主义与神学长期建构的常态理念,将自然界的“人”视为其研究宗教与哲学的基础出发点,从这一点来说,已是极具革命的勇气了。

  (二)作为超越对象的自然

  费尔巴哈将其新哲学称之为“人本学”“人类学”“人的哲学”或是“人本主义”,对宗教的批判也是基于人本学的立场上进行考察与剖析的。费尔巴哈在其1841年版的《基督教的本质》著作中,阐述了“神学之秘密是人本学”5的观点。之后的1851年出版的《宗教本质讲演录》一书中,收录了他在1848年12月到1849年3月期间关于哲学与宗教思想的一系列演讲文章。在这本书中他对宗教的看法有了相关的补充说明:“如果我以前拿‘神学就是人本学’这个公式来概括我的学说,那么现在为了全面起见,我必须做如下的补充:‘神学就是人本学和自然学’。”并且还直截了当地宣称:“我的学说或观点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这就是自然界和人。”6可以发现,费尔巴哈对宗教的理解由原本只有人本学内容的学说转变为着重增添了自然学内容的人本主义学说。在这里,我们需要厘清两个问题:一是费尔巴哈为什么在其已得出的对宗教所理解的结论中又特意强调自然并且将其加入其学说之内,二是在其宗教或是哲学思想中都是以自然为基垫的并且他本人也是极为肯定与重视自然的,那么为什么无论是其宗教思想还是哲学思想最终都还是回归到人,却不是自然,并且将其学说也昭示为人本主义而不是自然主义的。

  首先,就第一点问题来说,费尔巴哈之所以提出“神学就是人本学”的论点是由于他在写《基督教的本质》一书时所批判的主要对象是基督教。他认为基督教本质上并不是需要自然的参与或是自然所拥有的力量与作用的,基督教本身就是与自然界相对立的,是完全唯心主义的纯粹以人的意志、理性和意识为基础的人的本质力量所异化的产物。因为基督教本身就是将自然撇开的,对其是置之不理的、漠视的,因而费尔巴哈紧紧把握人的本质这一要害对基督教进行揭露与批判。那么费尔巴哈忽视了自然及其在宗教中所处的地位与所有的作用,得出“神学就是人本学”的结论也是在情理之中。但恰恰是这点缺陷,使得他被冠上唯心主义片面性的罪名,饱受批评、责难与嘲笑。虽然费尔巴哈在批判基督教时撇开了自然,但不代表他是完全漠视了自然的存在,他早已清醒地认识到那个作人的、成为人的存在与本质的前提,并且与人有着必然联系的实体,正是自然。但因为基督教思想的核心支撑是人,所以他才不得已抛弃了自然。在其写《宗教的本质》一书时,他才有机会弥补这一缺陷。在这本书里,他不只是单单论述基督教还更广泛地涉及一般宗教,其中包括在基督教之前的一些自然宗教。这时他关注对象的范围也随之扩大,作为宗教存在基础的自然也就再不能再被搁置一边了。他指出人们所崇拜的那些自然宗教中的神实质就是自然界之中的被神化的自然力或是自然物,那么神学不应只是从人本学这一角度去考量,不能忽视了自然自身所拥有的意义与其在宗教中发挥的作用。因此费尔巴哈将自然补充到其学说之内,使其学说也更加的饱满与全面。

  我们还需要明确的一点是,尽管费尔巴哈学说中的主要批判对象是人和自然,但实质上人与自然在其学说中所处的地位并不是对等的。正如费尔巴哈所言:“我的‘方法’是什么呢?是借助人,把一切超自然的东西归结为自然,又借助自然,把一切超人的东西归结为人。”7自然界只是人及宗教存在的基础,而人才是其宗教与哲学思想所关切的核心,是最重要的关键点和最终的归宿。费尔巴哈重视自然是有其目的与原因的,他意图用自然来阐明人,而探究人又是以自然界为起点的。他对自然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作了相关的阐述,认为自然界虽然在时间上与物理上都先于人,但人的地位才是第一性。费尔巴哈从自然中肯定了人的主体性的地位,在这点上他比之前的旧唯物主义对自然的认知更加深入与细致。旧唯物主义由于过于重视自然并且强调遵循自然规律,而忽视了人这一自然界最高存在物本身所具备的能动的、道德的属性。相反唯心主义,刻意地撇开自然界不谈,将人与自然界分离,从而过分地强调与夸大人意识的能动作用。而费尔巴哈将人从自然中提取出来,将人自身的魅力与属性昭示于众,既肯定了人的自然属性,又明确了人的地位及其性质。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虽然是包含着自然主义的,但他也仅仅是将自然作为建构人的本质和存在这一体系所需的基石或是重要的材料之一,并不意味着自然就是其学说的全部内容。

  邓晓芒先生就费尔巴哈的自然与人之关系也提出了自己的认识,他认为:“自然主义是人本主义的逻辑前提,而人本主义则是自然主义的思想前提,是他整个哲学的出发点、目的和最后归宿。”8很明显,费尔巴哈学说是以自然为基础的,而人才是中心所在。其学说虽是极为重视自然的,但从根本上他是把人作为其哲学与宗教研究的一切出发点与归宿地的,因而他称其学说是人本主义的。这种观念,其实是在康德到黑格尔为代表的德国哲学理论的反思与总结的基础下的阐发。无论是康德的“自我”还是到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德国哲学一直深陷于唯心主义的漩涡之中。尽管,德国哲学中也包含着丰富的唯物主义的成分,但也仅是简单的以自然为中心的唯物主义。值得庆幸的是,费尔巴哈并未陷入这两种思想中止步不前而是尝试对德国哲学进行全新的诠释与革新,为其哲学研究与宗教批判事业寻找一个合理的出路,即是“通过否定人才达到人。证实了那与自然有别的,被设想为人的根源的本质终究还原于一种以人自身为其根源和前提的东西之后,我才由人出发的;因之,我对人的断定绝不是确言判断,而是由‘否定的否定’间接地引申出来的”。6这里的所指“否定人”其实就是指的宗教神学和以黑格尔为代表的唯心主义,以宣扬上帝、神与绝对精神的思想来否定人的本质力量。而费尔巴哈所做的“否定的否定”的工作是指将原本被它们所否定的人进行再次否定,这样人从而回归到了最初应有的面貌与本质之中。既然宗教神学与唯心主义是通过否定人的方式为其思想辩护的,那么“否定的否定”即肯定的人的方式,是戳破宗教谎言的最锋利的武器,也是其开展哲学研究最应有的起点。显然,自然在其学说中固然扮演着重要角色,但自然在其学说之中是为说明人是唯物主义的身份而服务的,是开展与进行其宗教批判的起点,是其宗教与哲学研究所要超越的对象,人才是其最终的指向。

作者简介

姓名:张曼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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